高麗大藏經為何雕刻？一部目錄背後的戰爭

高麗大藏經其實雕過兩次，今天要談的是第二次。1232年，蒙古軍一把火燒掉了收藏在八公山符仁寺（在今日大邱郊外）的經板，朝鮮半島第一部佛教大藏經就此成灰。這批初雕本從顯宗1011年開雕，到1087年才完工，前後七十六年，一場劫掠便全數歸零。四年後，朝廷已退守江華島，蒙古騎兵在本土來去自如，高麗拿出來的對策卻不是新的軍隊，而是一個官署、一條木材補給線，以及趁戰火未熄把整部大藏經重刻一遍的決定。重雕於1236年開工，換成中國紀年是南宋理宗端平三年；1251年完工時，已是淳祐十一年。翻開高麗大藏經的目錄，看到的是1,496部、6,568卷的龐大經典；可若問它為何而刻，多數網頁只給一句「祈求佛力護國」。這句話有史料根據，但頂多說對了三分之一。

重點速覽

• 重雕始於1236年，距蒙古軍焚毀初雕經板只隔四年，1251年完工。整個工程是在戰爭期間做完的，不是戰後。
• 朝廷公開的理由，是發願借佛力逐退蒙古，並援引1011年的前例：當年契丹入侵時開雕大藏經，契丹隨即退兵。
• 韓文俗稱「八萬大藏經」，八萬指的是經板而非經典：經板共81,258塊，收經1,496部、6,568卷。
• 誓願並沒有退敵。高麗在1259年與蒙古議和；截至2026年，81,258塊經板仍完整存放在海印寺。

「幾位僧人在深山裡靜靜地雕」

這其實是戰時首都一手主導的國家工程，並非寺院自發的副業。朝廷在1232年遷都江華島，一待就是近四十年；1236年，專責刻經的官署「大藏都監」就設在島上，晉州、南海等南方州郡另設分司。1237年文臣李奎報替君臣草擬祈願文時，衙門早已開張，刻刀也早就動了起來，頭一年便有兩部經典刻成。學問考訂和大部分刻工由僧侶負責；經費、木材和船隻，則由國家出。

「『八萬』是有人真的數出來的數字」

韓文名稱裡這個「八萬」，一半是算術，一半是教義。韓國人把這部大藏經叫作「八萬大藏經」，韓國國家遺產廳的解釋很乾脆：經板超過八萬塊，所以就叫八萬。佛教傳統又替它添了一層意思，也就是以八萬四千法門對治八萬四千煩惱。國寶檔案登錄的正式數字是81,258塊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則把同一批經板概括為8萬塊。就連這個正式數字也有來歷。第一次清點是在1915年，由日本殖民當局的朝鮮總督府進行；2000年開始的數位影像計畫及後續調查，又把實物數量估得略高一些，原因之一是殖民時期補刻的經板混在高麗原板之間。取整數不一定是偷懶，有時反而最老實。

「經板是用樺木裁出來的」

顯微鏡底下的樹種分析推翻了這個說法，這段更正也是韓國文物保存史上相當精彩的一則故事。古籍把經板材料記作「樺木」，幾百年來一直被理解為白樺，導覽手冊也就一代接一代照抄。慶北大學朴相珍主持的木材解剖調查抽驗了208塊經板，結果完全不同：山櫻佔64%，山梨佔15%，其餘由燈臺樹、色木槭、Betula costata和紅楠（Machilus thunbergii）瓜分。手冊裡的白樺，一塊都沒找到。這跟戰局也對得上，因為白樺長在今日北韓境內的高原地帶，被圍困的高麗根本伐不到。靠實驗室改寫韓國文物舊說，這並非頭一回，日本寺院地下出土的百濟甲冑也是同樣的例子。比例最小的樹種反而最能說明問題：紅楠生長在南部沿海島嶼，正好指向南方那幾處分司。

「既然是供養之物，高麗大藏經的目錄就不必那麼精確」

一般人的想像，在這裡被翻得最徹底。僧人守其沒有把燒掉的內容照原樣再刻一遍，而是做了一次全面校勘：他拿佚失的高麗初雕本，對照北宋大藏經、契丹大藏經和手邊找得到的各種經錄，逐一訂正錯字、漏行、誤題，以及譯者歸屬的錯誤。記錄這項工作的《高麗國新雕大藏校正別錄》共30卷，1247年完成；韓國國家遺產廳稱，這是世上唯一留存、詳細記錄東亞學者如何以這種規模校勘整部大藏經的文獻。完成後的全帙收經1,496部、6,568卷，依遺產主管機關的統計約5,200萬字，刻工整齊劃一，到今天仍能印出清晰的版面。

這份校勘的成果，台灣讀者其實早就讀過。1934年全部印行完成的《大正新脩大藏經》以再雕本高麗藏為底本，而台灣的CBETA電子佛典收錄的正是《大正藏》。CBETA Online在2024.R2版又加上了《高麗大藏經》（簡稱《高麗藏》）的圖片連結，讀大部分《大正藏》經文時，都能點開對應的高麗藏經板圖檔。

那麼，高麗大藏經究竟為何雕刻？三個動機同時成立

三個動機彼此疊在一起，一般只會引用第一個。

誓願。 誓願是真的，也有文獻可查。李奎報1237年寫下君臣為刻經祈告的文字，請諸佛驅逐入侵者；以宗教文書來說，它的論證卻精確得出奇。1011年契丹大軍深入國境、京城眼看不保，顯宗曾發願雕造大藏經，後來契丹退兵。高麗並不是臨時拼湊一篇禱詞，而是在搬出前例。

修復。 失去初雕本，傷的不只是信仰。七十六年的心血、王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出版資產，一次劫掠就燒成了灰；可是它和打輸的仗、燒掉的糧倉不同，可以原樣重建。重新雕版，等於扳回了唯一扳得回來的那一場敗仗。

一個打不贏的國家仍能完成的工程。 高麗的野戰部隊敵不過蒙古騎兵，江華島上沒有人不清楚。刻經工程需要的，卻恰好是流亡朝廷手裡還有的東西：山裡的櫻木和梨木、沿海航運、識字的僧團、南方的稅收，再加上耐心。它照著進度交出算得清的成果，1237至1248年刻了十二年，連同籌備則是十六年；在戰爭最難熬的那幾年，也把朝廷、僧團與地方綁在同一件事上。不論諸佛有沒有聽見，這場動員都是實實在在的，每個放流原木、供養刻工的人都看得到。

管用嗎？照誓願本身的標準，並不管用。1259年，高麗王世子前往蒙古朝廷議和；1270年，政府從海島遷回開京。經板比雕造它們的王朝活得更久，也撐過了它們要對付的帝國，以及後來的下一個王朝。

常見問題

Q: 「高麗大藏經」「八萬大藏經」這兩個名字是什麼意思？

英文名裡的Tripitaka是梵文「三藏」，原意是「三個籃子」，指經、律、論三部分，合起來就是佛教典籍的總集；高麗大藏經就是高麗刊行的那一部，CBETA等電子佛典簡稱為「高麗藏」。「八萬大藏經」算法不同，數的是經板而不是印出來的經典，因為經板超過八萬塊。

Q: 高麗藏的目錄收了多少經典？在台灣查得到嗎？

全藏收經1,496部、6,568卷，刻在81,258塊經板上，守其另撰《高麗國新雕大藏校正別錄》30卷，記錄校勘經過。在台灣，CBETA引用高麗藏時以代碼K標示，所據的是台北新文豐1982年出版的《高麗大藏經》；CBETA Online也能從《大正藏》經文連到高麗藏的經板圖檔。

Q: 高麗大藏經為什麼刻在木板上，不直接寫在紙上？

木刻雕版是當時的量產技術。一塊經板刻好就能反覆刷印，整部大藏經因此能複製流通，不必一卷卷手抄。而雕刻本身也是一種供養，所以過程和成果一樣要緊。

Q: 雕造高麗大藏經花了多久？

真正動刀的時間是1237至1248年，共十二年；若算進1236年起的籌備和1251年的完工法會，則是十六年。整段時間都在蒙古戰爭期間。

Q: 雕造高麗大藏經，真的擋下蒙古入侵了嗎？

沒有。大藏經完工八年後，也就是1259年，高麗王世子向蒙古朝廷歸順；1270年，首都遷回開京。誓願設定的目標落空了，留下來的是它造出的這件實物。

Q: 經板為什麼存放在海印寺藏經板殿，而不是當初雕造的地方？

完工後經板先存放在江華島，後來倭寇侵擾讓沿海不再安全，便在1398年移往陝川的海印寺。那時已是取代高麗的儒家王朝朝鮮初年。

收藏經板的四棟建築合稱藏經板殿，建於15世紀，這些經板能讀到今天，靠的就是它們。第一次來的人多半會訝異，從庭院看過去，這些建築樸素得出奇：沒有玻璃櫃，沒有金庫，也沒有任何機械設備，只是主寺上方坡地上幾棟平實的木造房舍，靠建築設計讓通風、溫度和濕度自行調節。它們一點也不像首爾那些彩繪的朝鮮宮殿那樣引人注目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95年把藏經板殿列入世界遺產名錄，2007年再把經板本身，連同寺裡另藏的5,987塊諸經板，一併列入世界記憶名錄。到2026年，81,258塊經板依舊留在那個節節敗退的政府當年送它們去的地方。